习作2021 陪聊里的性抑郁和治愈

发布日期:2022-05-22 10:15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“教新闻,享受之一,是批改学生作业。今年上半年,我开《深度与调查报导》课,学生须在期未递交一篇新闻或非虚构文字,在日常生活中发掘选题,特别是尚未进入公共视野的社会现象。他们以“学生记者”身份独立调查,完成采写,经受专业训练的煎熬。

  在欧美,大学常是名记者、名编辑的摇篮,他们当学生记者,编校园刊物,埋下从业新闻的种子。复旦新闻学院,1929年创立,为中国最早的新闻高等学府,培育出几代优秀新闻人。新闻学府出不了名记者,新闻教育的价值就挂了问号。对新闻实务,我相信高强度的方法训练,这是任何专业由“新手”到“熟手”的唯一途径。专业本能与习惯只能是严格训练的产物。

  新闻训练的实效,一切都归于文本,也就是在这里与读者分享的学生习作,可感知思考与采访的印迹:模拟采访、记者身份、好奇心、现场、事实鉴別、同情心、同理心、公共性到新闻伦理的拷问。很多习作的专业水准与深度,远远超过三十多年前我在复旦新闻系就读时的采写作业。她们正面对一个更多元与转型剧变的中国。

  因是学生,他们获得采访的授权与自由受限,故事或题材多采自他们的经历与生活,对被访者的身份也多以匿名记录。不少同学为完成这篇期末作业,特地返回外省老家实地采访。但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,体验记者角色,以及公众对新闻的期待。环顾历史,一国之重要媒体,多由最有才华和公共服务意识的年轻人担当重任。这些作业,只是学生们认知新闻、成为专业人的第一步。中国面临亟需新一代专业的好记者,这是国之实务,也是学理之源。”——张力奋

  在微信小程序“天空陪聊”上试听并下单后,不到一分钟,穆唐发来了微信好友申请,备注上写着:“你好,小姐姐,我是你点的陪聊小哥哥,赶快通过哦,我给你准备了大大的惊喜。”

  穆唐是淘宝店“天空私人定制”的店员,这是一家主营陪聊、叫早、哄睡的店铺,店铺里并不售卖实体商品,只售卖“小哥哥”“小姐姐”的在线服务。这样的店铺在淘宝上还有很多。

  穆唐所说的“大大的惊喜”是一段25秒的视频,视频画面里他抱着吉他,手指修长,在吉他琴弦上滑动跳跃,表演了一段指弹。视频的背景里露出的一角是学生宿舍的绿色铁架,上头还挂着一块蓝色毛巾。

  微信电话一接通,听筒里男生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:“小姐姐你好,我叫穆唐,是一个南方人,来自江苏,其实是一个集沙雕与可爱于一身的多才多艺宝藏男孩,会弹吉他,也会做美食,会健身,会打篮球,平常喜欢看看动漫打打游戏。”尽管是面对完全陌生的人,穆唐在自我介绍时很自然,毫不带怯,毕竟他已经在店铺接了9个月的单子,同样的开场白恐怕已经重复了无数次。

  穆唐是一名在校生,读的是厨师专业,去年10月,他加入了淘宝店铺“相遇小哥哥小姐姐私人定制”,自此陪聊副业正式开启。穆唐的想法很简单,他只是想要赚钱而已。去年“五一”,他就在学校旁边的邮政局兼职赚钱,工作是拆包裹、运货物,从晚上8点到早上8点,12个小时,170元。他记得邮局里正式员工很少,大多是像他一样的临时工,他感到自己在被死命压榨,干了三天,腰酸背痛,决定不干了。之后穆唐又找了份饭馆里的兼职,从早上6点到晚上9点,价格谈好了,180元一天,结果第一天结束,老板说当天生意不好,只肯给80元,穆唐气不过,当晚回去把老板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拉黑。

  可以做的兼职都试过了,穆唐想起来,之前在抖音上看到过陪聊兼职,当时他还特意留了视频里店铺客服的联系方式,就去联系了对方。店铺对他进行了一系列基本培训,诸如与顾客的相处之道、公司如何分成等,培训结束后,公司随机派了一人来摹仿顾客进行文字语音或电话聊天。这次聊天考核是最后一道关卡,通过之后他便可正式入职,成为了店铺里的“普通”级别店员。

  等级划分并不意味着更高的荣誉,只是代表着金钱。同样半小时的连麦陪聊,“镇店”级别的价格是50元,“首席”级别的标价是其两倍。而从“镇店”升级为“首席”之路也是用金钱铺就的:店员能否得到晋升完全取决于每一期的接单数量与顾客续单率。“比如说这一期如果有10个客人,最起码要有6个客人给我续单或是给我‘奶茶钱’,才能达到评定标准。”穆唐所说的“奶茶钱”其实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费,数额不定,随顾客心意。店铺为激励店员提升续单率,将客户首单的分成设置为五五开,而续单的分成则设成六四开,店员拿六,店铺吃四。

  从聊天的内容来看,显而易见,我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顾客,但是穆唐从头到尾并未向我的身份展开询问,只是有问必答、时而调侃。

  为了完成这一期的升级目标,穆唐多次向我暗示或明示“奶茶钱”。在提到副业收入时,穆唐说挣钱最多的一段时间里,15天内赚到了800元,他特意提到这其中是包含了“客户请我喝奶茶”的钱,“不用线下请,直接把钱划给我就行。”等30分钟的陪聊服务结束时,他又提醒道:“小姐姐觉得和我聊得特别开心的话,不要忘记续单和打赏哦。”看我只是对他表示感谢却没有实质行动,他进一步追问“不辛苦,给个打赏就行”“可以吗小姐姐?”。直到一个5元的红包发过去后,系统显示“穆唐领取了你的红包,再无下文。

  从前,店铺的规矩是,每一期放薪与级别调整的周期为15天,但穆唐说,从这个月开始,周期从15天缩短到了10天,强度更大了。“一个月分为三期,你知道吗,就催促大家非常紧凑地去接单。我就搞不懂了,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急?”

  孔岳是通过叫早逐渐了解到整个陪聊行业的。孔岳家境不好,父亲早逝,母亲在农村,从上大学以来他没问家里拿过一分钱,所有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挣。2018年,他在知乎上搜兼职,有人和他说,如果声音好听可以去做在线叫早服务。他试了几家,但没有回音,孔岳决定干脆自己开一家淘宝店。

  起初,他对这样的分级模式感到天然的厌恶。他承认的确会有一些店员情商更高更讨喜,但是从“人”本身的角度来看,他不觉得可以用价格作为标码给人划等级。

  但后来孔岳改了主意,等级制同样也出现在了他的店铺中。孔岳和其他店主关系处得不错,在聊天的过程中,他偶然发现自己不少“大客户”都流失去了其他店铺,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店里没有提供更级别店员的选择。“你可以买‘普通’、买‘男神’和你只可以买‘普通’,从你的心理上来讲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最开始孔岳只是单纯做叫早,后来生意渐渐好了起来,各种服务才慢慢丰富起来,普通的陪顾客聊天,当树洞去倾听顾客烦恼等等。他也会去搜别的店铺,看看同行竞争都有些什么花样,看到其他店铺还有“哄睡”,他就把哄睡也纳入了自己的服务类型中,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哄睡是什么。“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哄睡该怎么做,我傻傻地去找一些故事讲给他们听,但后来我发现大家就是想睡前聊个天而已,没有非要被哄睡的意图在。而且如果就说‘快睡、快睡’这样,肯定撑不了一个小时,对吧?”

  孔岳也遇到过一些顾客,买了哄睡服务,但其实并不需要哄,只是单纯想有人连麦陪着而已。孔岳平日里并不爱说话,如果不是为了赚钱,他不乐意和人交流,遇到这种“不让说话的顾客那更好了”。孔岳就把手机语音电话开着,不发出声音,等对方购买的服务时长到了,孔岳自动把电话挂断。

  有段时间,虚拟恋人突然在抖音上火了起来,常有人来问店铺里有没有虚拟恋人。被问得多了,孔岳也觉得这是个给店铺引流的契机,他就找了个女性朋友,两人一起写了个虚拟恋人的剧本,录音表演了一遍,上传到B站上,但可惜并没什么效果。

  穆唐倒是接过虚拟恋人的活儿,更具体点讲,他接的是“虚拟前任”的活儿。穆唐常遇到失恋的人来买陪聊,“她们可能只是想说话,但又不想再回去找前任。”这类顾客的要求非常简单,服务时间内,不需要穆唐说话、逗乐,只需要他换上顾客前任的头像、前任的网名,等待着被顾客破口大骂就行。等服务时间到了,对方会把他自动删除,穆唐再把头像网名换回来,这样他的一单也算是完成了。

  但也有不得安宁的时刻。那是2021年4月18日晚上,穆唐记得很清楚,晚上10点多,一个16岁的女孩子下了单,要求很简单,听她说话即可。穆唐以为又是以前那种听人骂前任的轻松活儿,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。

  女孩有抑郁症,在电话里她不断描绘着自己的厌世想法。到了夜里11点多,微信聊天框里突然跳出了一段视频,穆唐点开视频,“人吓傻了”:视频里是女孩曾经割腕的画面。当时,女孩买的半小时的连麦服务已经结束,穆唐本可以不理会,但他不敢不理会,还是给对方发着消息,“毕竟是一个生命。”此后的一个月里,他每天给女孩发早安、午安、晚安,断断续续地聊天,直到女孩情况稍微好转才渐渐停下。

  穆唐不是专业的心理治疗师,他只是一个厨师专业的学生而已,“这个事情我感觉就一直在我脑子里面,已经是挥之不去了。我当时就吓得,吓得,就没法说,你知道吗?”电话那头,原本说话流畅、听着元气满满的穆唐稍微有些结巴。

  差不多5月中旬开始,穆唐停止了接单,他需要时间去消化。直到一个月后,他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态,开始重新接单。

  当问到他们到底把自己的工作定位成什么时,每个人说法不一。有人说是情绪垃圾桶,有人说是人工闹钟,也有人说是叫醒者,还有人很简单地说:“我倒是没有想过到底把它称作是什么,大概我思维比较简单,我觉得就是有人需要我,给我钱,我提供服务。”叫早、哄睡、树洞,甚至是虚拟恋人,他们的工作更像是一种量身定制的服务,就看顾客需要什么。

  这是维尼开店的第五个年头。维尼人在成都,主业是软件营销,2016年开始做叫早服务的时候,她单纯只是想提升自己淘宝店铺的信用值,但没想到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,就做到了业内销量第一。如今,只要在淘宝搜索“叫早”,她家的店铺销量仍旧靠前。

  形形色色的顾客维尼都遇见过。“找、包养、约炮,让我们打电话骗他老婆说自己要出差的,还有让我们加她老公微信勾引出轨的,什么都有。人性很边缘的地方,都会展现在我这里。”

  阿晨是在2017年加入维尼店铺的。在维尼的微信公众号里,选择“我要试听”后回复相应的人名,可以试听到店内所有店员的声音,2020-25年中国智能涡街流量计市场分析及行!在可供试听的43秒语音里,阿晨的声音显得很稚嫩,那是她五年前刚入店铺时录的。过了5年,阿晨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更为干脆、果断,不怎么拖泥带水,和她的人一样。

  从2017年5月3日接单起直到现在,阿晨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每一单顾客的人名、电话、服务类型、服务时间还有价格。现在往回翻看时,对于每个人名背后的故事她都多少有些印象。

  阿晨记得自己曾经接到过一单陪聊,对方一上来就说“想要聊点黄色的”,阿晨脾气直,人说话也干脆,忍不了,就在电话这头明确表示让对方直接退款。期间,出于职业素养,阿晨一直没有挂电话,直到对方退款成功之后,她才结束电话。她还见过喝醉了酒打来电话想处对象的人,也见过没下单却在半夜莫名其妙打来电话非要聊天的人。

  电话采访到一半时,阿晨在电话里的声音变化了,似乎是到了一个更空旷的地方。

  “我出来点根烟,我不在房间里抽烟。”顿了顿她又问:“你这报道会发出来吗?”电话里有轻微的摁动打火机的声响。没等我回答,阿晨自顾自地说:“我就这么说了,让那些店铺把自己放干净点,别为了钱什么都做。”

  阿晨以前在一个别的店铺接单群里见过10分钟50元的“磕炮”单,磕炮是一种网络用语,是指双方以语音的方式,进行性幻想式的做爱。阿晨看到的时候,心里冒火,直接找到管理员说,押金不要了,这活儿自己不干。“现在这种店铺越来越多,所以有的人就会觉得说是这个行业不好。可维尼家的店铺一直干干净净,但你自己知道没用,别人不信。”

  我以购买哄睡服务为由,在淘宝上一家提供相关服务的店铺内,下单了1小时的陪聊。店主将我拉入一个“VIP客户群”的微信群,群内包括我在内共有13人。

  在与店主君君的聊天过程中,我表明了来意对其进行了采访。君君表示,店铺员工均为17-22岁的女生,年龄普遍较小。她也曾遇到过“上来就说‘聊点有颜色的’”顾客,对此她都会婉拒,“不想让我的姑娘们过早地知道社会黑暗的东西。”

  采访结束一周后,“VIP客户群”的微信群里出现了君君发的消息:“有一个想要聊带颜色的,有人想接吗,三块钱一分钟。有不怕的可以来试试。”群内一个店员接了单。

  约20分钟后,群内又有消息跳出:“还有能接单的吗?还是刚刚那个,他要求,可以喘的。”过了一会儿,虽然有女孩表示可以接,但君君最终表示:“我自己上吧。”当时是夜里23:52分。

  凌晨00:21,君君发了张顾客给的25元红包截图,在群内鼓励道:“努努力呀,姑娘们,就是电话的事情。”

  正是因为陪聊行业始终处在模糊的边缘地带,淘宝因负有平台监管责任,对行业有过几轮打击。维尼家的产品链接多次被删、下架,理由都是涉嫌色情违法行为。“都到四五千的评论数目了,淘宝给我删了。一开始还不能申诉,后来有了一个申诉入口,但要我去证明我没有搞色情,我没做这个事儿我哪有什么证据啊,不应该是你先证明我搞色情了吗?但是淘宝也搞不清楚到底哪家在认真做,反正就全部删了。”

  维尼在店铺上花了很多心血。她的作息与常人几乎完全颠倒,每天3、4点入睡,中午起床,因为许多单子是在半夜12点以后下的。但哪怕再忙,她都倔着,不肯请客服,她总担心有了客服自己就真的变成了只看业绩的老板,但在她心里叫早不仅仅是个生意。开店五年,维尼没有一天能停下,“哪怕是我出去跟朋友喝了酒,我喝醉了,我都没有办法直接躺在床上睡觉,因为我要派单子。”看着自己认真正规经营的店铺一次次因为行业的鱼龙混杂而被删,她委屈、愤怒但又无力。

  维尼也有过关店的念头,淘宝店铺产品也经常在整顿中被无端下架,但老顾客回来问她:“你店铺不开了,谁来叫我起床?”维尼近期看到一条评论,感到很温暖:“那个顾客评论说,晚上入睡的时候感觉是崩溃的,早上醒来被叫早的电话治愈了。我一直认为,来自陌生人的暖意是非常珍贵的。”

  孔岳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,在他试行店员等级制之后的半年,他过不去心里的坎儿。虽然曾经他进入这个行业是为了赚钱,但他“发现有很多人真的是因为内心有困难,所以才来找淘宝树洞。”于是矛盾又吊诡的事儿出现了,一旦将非经济的情感关怀价值附着在经济交易上,他便无法兼顾经济利益的最大化。

  今年3月份,维尼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话:“如果说劣币终将会驱逐良币,那你是选择早日识时务混入劣币的队伍,还是,死也要死成良币的样子?”

  我鼓励学生关注自己与周边,特别是令他们兴奋、好奇或困惑的事。胡佳璐同学对网上火爆的“陪聊”感兴趣,这是个可以击中读者的选题。中国,是社交媒体的现象国,“陪聊”又是怎样的新职业?谁在使用这些服务?为什么?如何收费?它的游戏规则?潜规则?伦理边界在哪里?这是胡同学“我的故事”,以“第一人称”做向导,将读者带入隐秘的陪聊世界,感知剧变的日常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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